斯坦威(Steinway)大街在纽约皇后区的Astoria,是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2008年到2021年,整整13年,我住在斯坦威大街最北端一栋两层小楼里,铜做的门牌2017钉在大门的门楣上。门口就是Q101公共汽车站,一直可以坐到曼哈顿61街我上班的地方。对门有个俱乐部,叫Central,平时很安静,一到周末晚上就排起了长队,来往的出租车更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春天到了,天气转暖以后,会有年轻人大晚上飙摩托车,声音很大。我曾经给纽约市政府市民投诉电话311留言反映这个问题,可是无济于事。大街再往北是一片安静的库房,著名的“斯坦威钢琴”工厂仍坐落其中——斯坦威大街其实以这个工厂命名的:早年移民过来的德国工人就住在附近的宿舍楼里。如今移民的后代们已经不知何方,当年的宿舍楼也早已易主,不过楼里住的仍然是移民,倒是几乎可以确定的。
楼下1A曾经住着房东希腊人Frank,一个身材高大,和善的老头。妻子去世以后他一个人住,负责房子的维护、管理房客,等等。 楼下的另一个公寓1B,住了退休的Bill,还有他成年的女儿Cynthia。1B非常小, 只有一个房间,我很好奇Bill和Cynthia怎么在那个公寓里共同生活。但整整13年他们从来没有邀请我进去过,我的好奇心只好一直悬在那里。二层的两个公寓我都住过:2008年我刚从纽约长岛搬到Astoria时,Frank正好在出租那个小一点的一居室2B。我一看觉得一个人住已经绰绰有余,立刻告诉Frank我要租下来(当然租金便宜也很重要——我当时刚从长岛的一所私立学校换到纽约曼哈顿的一个非盈利机构工作,年薪还少了几千块!)带我去看房子的中介,一个短头发的希腊人,问我是不是带了必要的文件,比方说信用记录,年薪证明,还有最最重要的,押金——通常是一个月的房租,而且要么是现金,要么是银行开具的现金支票——我有备而来,把材料一一给了中介,让她笑得合不拢嘴。斯坦威的2B,就这样当场租了下来。
Frank去世以后他的女儿Marina接管了房子,一天问我是不是有兴趣搬到对面的2A去,因为原来的住户,几乎从未谋面的邻居突然决定搬到佛罗里达去了。
那是2011年。母亲和继父当时正好在纽约,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出国多年以后来美国看看。我们一看这个公寓,都立刻喜欢上了:不仅更大,更明亮,而且屋子的尽头有一个很大的阳台,从那里可以看到好几个院子。Astoria的很多房子都是这样:大门临街,有的带一个小小的花园;房后通常有一个院子。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九月阳光下Frank的院子,他去世后,由于疏于管理,各种野生植物正茂盛地生长;邻家修葺整齐的菜棚;另一个邻居家不大不小的游泳池;一只黑白相间的野猫,躺在对面一栋年久失修的小楼台阶上晒太阳;尾巴蓬松的松鼠,踩着横跨院子的电线,深一脚浅一脚敏捷地从我们眼皮底下过去了……只看了一眼,我就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阳台上搬弄花草,或者种点蔬菜水果什么的了。一问月租,不过贵了100块,我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Marina慷慨地给我一个月时间从房子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那是父母在纽约的最后几个星期,他们趁我上班的时候,把家具一点一点搬到新公寓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就会发现,这天卧室搬过来了,那天厨房也过来了——在我们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到新居,跟对门的一居室彻底道别之后,我邀请了住在附近的朋友过来聚会,母亲和继父则趁我白天上班一起坐了公车去法拉盛的中国超市采购,并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为大家做了一顿丰盛的川菜。
2A要比原来的2B大很多,于是我开始关注纽约的旧家具商店,发现了一个叫做“Housing Works”的旧物店。Housing Works在曼哈顿有好几家商店,专门出售二手书籍,衣物,家具,也包括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常常让我流连忘返,迷失在古怪陆离的时空里:方形的木盒,镶嵌着黑白相间的光滑的塑料片;白色的陶瓷糖罐,盖子上堆砌着草莓或蔬菜;各种奇形怪状的手提袋:皮的,布的,丝绒的,金属亮片的……整个旧物店充斥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气息。Housing Works把收入的一部分用来支持艾滋病患者,所以带有强烈的公益色彩。一个周末,我和父母去曼哈顿上东一家Housing Works,淘得好几件东西:一张圆咖啡桌,两把厚重的木头椅子,还有一面镶嵌在有纹饰的木框里的立式穿衣镜,以及一面被古色古香的金属框包裹的梳妆镜——可能是因为我看到偌大的新居里,一面镜子都没有的缘故吧。
Housing Works的特点是东西不贵,但不负责运输,而且规定必须在48小时之内搬走,否则就会把东西重新拿出去卖。我一时喜欢,买了这许多东西,发现在运输问题上实在欠考虑。工作人员按照规定把家具摆到了门口的人行道边——好在我买的是椅子和咖啡桌!那天天气还不错,我干脆买了冰激淋跟父母坐在自己刚买的旧椅子里一边吃一边慢慢想办法,顺便看看曼哈顿上东周末的人来人往。
总之我们最后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搬回了家,父母离开后它们继续在斯坦威大街陪伴我。
***
住在2B里的邻居来来去去,直到Chip和Hilary住进去。Chip和Hilary二十出头,在俄克拉荷马读大学时是同学。Hiliary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一头浓黑的长发。印象中她总穿黑色的衣服,涂着浓黑的眼圈,跟纽约“魔都”的风格很一致。他们一起领养了一只4个月大的小猫,Linus。Hilary住了一年多以后,跟一个飞行员订了婚,搬到新墨西哥去了,把Linus留给了Chip。Chip的室友换成了Steven,但他没住多久就搬走了。Chip的最后一个室友是可爱的女生Alison,头发卷卷的,眼睛很迷人,在免费网站Craigslist看到了房间出租的信息,通过了Chip的面试住进来。不到一年,Alison去德克萨斯继续读书,也离开了纽约。此时Chip决定一个人把2B租下来,不再找室友了。Linus已经长成一只大猫,浑身圈纹,样子很酷,性情不太友善——Alison闲聊之间隐约提起,我直到一次去帮Chip喂Linus,被他挠得伤痕累累,才对此有了深刻的体会。
我和Chip的友谊,不仅因为邻居多年,更因为猫而结缘。
我搬到2A不久,住在楼下的George问我愿不愿意收养Chino,一只不到一岁的条纹小男猫。
“我对猫过敏,你知道。”George说。George是Frank的孙子,Marina的儿子,身材健美,长得相当帅。我一口就答应下来。
其实不用George解释,我也会欢天喜地地收养Chino——这跟George长得帅也不相干。我天生爱猫,就差这样一个天赐良机,连手续也不用办。而且George连猫带猫粮、猫砂、猫食盆、猫垫……干净利落地从楼下搬到了楼上。我从此成了有猫人士。
我和Chip,一人一猫,这样的组合,在斯坦威大街持续了很多年,直到我搬走。
***
Chip听起来好像一个小名,他学过舞蹈,身材匀称,彬彬有礼。我跟他认识还是在George举办的聚会上——Frank去世后,George住进了1A,承接了收拾院子,管理房屋的工作,逢年过节组织聚会,邻居们也在邀请之列。那时Chip在百老汇一个专门支持舞蹈艺术家的非盈利机构工作,后来放弃舞蹈事业到一家远程医疗公司做人事公关,只偶尔练练舞蹈,做林肯中心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热心观众。他走路的时候仍两脚微微往外撇,还有一点曾经练过芭蕾舞的样子。
因为工作我常常要去中国出差,只得请Chip代劳照顾Chino,走之前我会详细交待,把能想到的逐条列出,写在一张纸条上,譬如:
零食在猫粮柜子里,每天可以根据情况“施舍”少许;
每天检查猫砂盆,视情况清理;
……
后来Chip跟Chino熟了起来,我也不再写“交待笔记”。每次出远门前我们约好一个时间,准备一些红酒和零食在我家小酌。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坐在阳台上,边吃边聊,一直到夜深。话题从工作,到最近读的书,看的电视电影,以及在交友网站形形色色的约会,不一而足。名义上是为讨论照料Chino的安排,可是常常海阔天空聊了一整晚,才想起聚会的主题。
“这次你哪天离开?”Chip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只脚已经在门外了。
我告诉他一个日子,又补充, “我临走再给你发短信。”
然后关上门,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样以Chino为名义的聚会,消耗掉很多瓶红酒、奶酪、西班牙火腿和橄榄。我邀请朋友到家里聚会,Chip是少数几个美国人之一。久了我的中国朋友都认识了Chip,知道我每次出行他都挺身而出帮我看猫,于是渐渐有了“美国好邻居”的称号。
2020年3月,纽约几乎一夜之间全城封禁,大家足不出户三个月,有猫有好邻居成了顶让人羡慕的配置。
Chip和我一开始在线上Happy Hour。疫情开始之后没多久Zoom Happy Hour就流行起来,不论是对面的邻居还是加州相隔千里的朋友,大家都只能隔着扁平的屏幕相见,端着一杯酒,感觉还挺新鲜。我和Chip就隔着两道门,仔细聆听都能听到对方WFH(work from home,在家上班)对着屏幕说话的声音。有时小米(那时Chino已经过世)凑过来,把毛茸茸的屁股对着摄像头,算是跟Chip打个招呼。我从来没在zoom上见过Linus。
我们的Happy Hour后来转移到了阳台上:2B窗外有一个防火梯,虽然锈迹斑斑,还是可以容一个人走过——这是早年纽约房子的必备,现在新修的大楼有专门的防火通道,这种外挂防火梯才消失,成为历史某个时期在这个城市留下的特殊印记。Chip的防火梯正好对着我的阳台。
4月的某一天,Chip端着红酒从自家窗户爬出来,站在防火梯尽头跟阳台上的我打招呼:在Zoom Happy Hour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好几个星期没有跟真人面对面接触之后,那是人跟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几个月之后,我测出自己居然有了抗体,我们更无所顾虑,把Happy Hour搬到了我家阳台。那时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坐在阳台上可以看到院子生机勃勃,并没有受到疫情的影响。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George了,他家后院已经呈现出荒废的迹象:曾今修葺整齐的灌木如今肆无忌惮地生长,把院子中间的石板小路都淹没了。一道杂乱的灌木从之隔的另一个院子,野草在疯狂地生长,显得很寂寥。只有远处的菜园,依然整整齐齐,园主还支了一个塑料棚,预防突然降温给幼苗带来致命打击。后院的动物似乎对这样的状况很满意:松鼠们在灌木和野草中穿行,仍然从院子中间的电线上大摇大摆地经过;还有不知多少的鸟儿,成天躲在灌木里叽叽喳喳,好像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热烈地讨论。更多猫出现在院子里:最先是一只肥大而优雅的白猫,身上带了几个黑色的斑点,突然出现在George院子里棚屋顶,好像一直在旁边的爬山虎里蛰伏,听到谁的召唤走了出来。当时Chip和我正好沉醉在Vivaldi《四季》的旋律中,便给它取名Vivaldi——它举止那么从容,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有钢琴曲之风。后来Ravel也出现了——它浑身漆黑,只有四只脚是白色的,好像套了袜子——Ravel比较活泼,有时甚至穿过院子爬到Chip的防火梯上,在我们的窗外逡巡,让小米和Linus很紧张。还有Panther,它可一点杂色都没有,好像黑豹一样,远看有种威严之感。白天它们单独出没,一副懒洋洋和谐的样子;晚上偶尔能听到它们在树丛中厮打。斯坦威大街上还一片寂静,后院可一点疫情的迹象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