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 Panyu, Guangzhou, March 2, 2021

Space. Panyu, Guangzhou, March 2, 2021

​ 第九天,隔着酒店二层的窗户看出去,四棵树舒展的枝叶越来越茂盛,颜色也从鹅黄渐渐变得浓郁而厚实。下雨之后,站在窗口伸出鼻子使劲呼吸,可以闻到清新的空气混着一点点干燥尘土的味道。那两扇推拉窗户之间钉了一颗螺丝钉,所以只有一扇可以打开三寸宽的一条缝隙,缝隙外还隔了几条钢丝,可供小巧的鼻子伸出去。

那四棵树静静地立在一小片菜园里。春天来了,花草都很茂盛,一些火红的,金黄的不知什么花挂满枝头。偶尔有敏捷的鸟儿飞入,枝头乱颤,树从里传来短促的啼鸣。这样的场景,古时可以入诗。菜园一旁停车场的一角早上8点以后会准时停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很少看到人影。一天中午看见两对年轻女子隔了些距离站在菜园旁,似乎是工作午休时间的闲聊。不过什么都听不见。这个,无法入诗。

要是能看见情侣在树下幽会,种菜的来施肥,甚至停车场发生一起莫名其妙的殴斗,那该多带劲!

我把鼻子从窗户缝缩回来,心想,十四天以后,我对番禺这个地方的了解,会不会仅限于这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这个不见人管理的菜园,和这个乏善可陈的停车场一角呢?

当然还有我身后的房间。

和所有标准间一样:两张宽敞的单人床,一张靠墙的写字台。浅黄的地毯上是猩红色的花瓣纹样,晚上起床的时候曾误以为衣服堆在了地板上,试图用因13个小时时差而黑白颠倒的意识,来回想我什么时候把衣服扔到了地上!浴室很宽敞,正对马桶的淋浴玻璃门上写着“维也纳假日酒店——绅士般品味,淑女般亲切”,似乎要跟床头一幅廉价印制的油画对应——油画里是一群欧洲贵族,穿着中世纪的华丽礼服,坐在庄严的宫殿外面聚会。这是房间里唯一的艺术品。

房间里到处贴着小标语: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心理评估表”,要求扫码填写;电视机柜的玻璃板下是“住宿指引”,列举各种注意事项,从什么时候可以让外卖送餐,到抽水马桶坏了要自己修理,无一遗漏;床头柜的玻璃板下压着“安心隔离,安全回家”,另一张语气严厉多了“违反防疫法规将被依法追责”。水池水龙头旁有一段充满特色的文字,用中英文提醒宾客不要把“重物、双脚或小朋友放入盆中冲水“( Don’t flush heavy objects, feet or children into the basin”)。要是只看英文,会以为酒店提醒宾客不要将小孩子冲到下水道里去,让人忍不住对番禺的民风刮目相看。

一日三餐会准时出现门口的小桌上——这对于疫情在家工作不得不每日做饭的我一开始是一种改善。每到吃饭的时间——早上7点到8点,中午11点到12点,晚上5点到6点——有人会重重地在门上敲一下。打开房门,人没了影,餐盒已经出现在小桌上了。每天还会有一位从头到脚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敲门。我就会把口罩戴上,站到门口去让她/他测体温。那时可以看见对面的房门打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有时候我们的目光或许交错,但酒店走廊的灯光太昏暗,我们什么也没看清楚,又转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我掰着指头算了又算,除去今天和最后一天离店的日子,还有整整5天。

广州我虽然来过几次,可是很不熟悉。小时候崇拜的歌星影星,大部分都是说粤语的。能够哼唱几首粤语歌曲,当时很可以炫耀。不过毕竟粤语对我这个重庆人,就像外语一样。岭南文化,也就隔了一层,很难有亲近感。年轻时去西藏转山,途经香格里拉遇到一个广东来的游客,后来受他之邀去他住的地方,到了广东的某个县,又担心上当受骗在高速公路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闹剧——最终我仍然毫发无损地回了纽约。在“维也纳假日酒店”隔离,此刻竟然想起他来,真是咄咄怪事。

从广州白云机场直接被分配到“维也纳假日酒店”之前,番禺这个地方几乎从未在我的认知地图上。到了第8天,我查看百度,才知道番禺的“番”念pan,跟B站上分类“番剧”的“番”(fan)不一样。同时还涨了些如下有关番禺的知识:番禺在以美食著称的广州以美味出名,不过网络视频里提到的“白鸽鱼”“酿鲮鱼”“市桥白买”等等,酒店附近的美团一个也找不到;番禺区人民政府网站上列举了“番禺八景”,包括一个游乐场,一个国家AAAA(四个A,不要看花了)自然风景旅游点,两个清代园林,一个森林公园,一个大学城,一个古镇,和一个博物馆;人民政府网站上当然还列举了区长陈俊德,以及几位副区长的名字和动态;我还知道区长陈俊德是男性,不仅因为百度到了他精神饱满双眼圆瞪的标准照,还因为人民政府网站上他的名字旁边没有用括号标注(女)——两位副区长是女性。只能说,闲来无事,涨了很多知识。

我正陶醉在对番禺孜孜不倦的学习中,房门又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门口小桌上出现了一个“欢迎回家,番禺有礼”的袋子,里面装着如下礼物:一本广东省新冠肺炎集中医学观察人员编印的《心理健康教育手册》;5小瓶“美乐多”活乳酸菌乳饮品;和“余荫山房”的门票一张,有效期至6月30日。“余荫山房”是番禺八景之一,我刚在人民政府网站上学习到——这种巧合,让我不得不怀疑,医学观察人员除了测体温,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观察方法啊?

做为遵纪守法的安心隔离人员,我决定抵制“余荫山房”门票的诱惑,老老实实在房间里观察那四棵树,菜园和停车场一角接下来5天的动向。关于番禺的所有印象,将在隔离解除那天嘎然而止。

或许在去机场之前,我能使用这张门票呢?

2021年3月2日于广州番禺